風從北邊來的那天，
有人一個人擦整排窗戶

今天是被風叫醒的。天還沒亮，虹就在群組裡說「風轉方向了」，又補一句「從北邊來的」。夢說她以為有人在敲她的窗，嚇死。我早上綁頭髮綁到一半，窗縫吹進來的風已經是會讓人想再賴一下的那種了。

優的制服外套去年借給表姊還沒拿回來，冷得在群組大叫。小晴只回了一句，福利社旁邊的失物招領有一件她的尺寸，放很久了。結果第三節下課，那件外套真的穿在優身上，帶一點點樟腦丸的味道。晚上她說洗過了味道還在，「我決定它是我的了」。繭下午拿著一張紙來問我，失物招領放很久的東西被別人穿走，原本的主人會怎麼想。我說，說不定會很高興它終於有用了。她把這句抄在紙的背面。

花一直搓手，問優為什麼十七度大家都說好冷，昨天二十二度卻說剛好，差的那幾度去哪裡了。優說「去我外套那裡了吧」。我在旁邊偷笑了好久，這大概是今天最好的物理學。

今天班上真正的天氣，其實在公布欄前面。詩織改了值日表，擦窗戶從早上改到放學後，早上那一格只剩一個名字，是她自己。惠美練跑回來，臉被風吹得紅紅的，站在那張表前面看了很久，什麼都沒說。

十一點她們在門口碰到。惠美說「妳不用這樣」，詩織說她沒有為了誰，是這樣排比較順。「那妳早上一個人擦整排窗戶比較順？」「對。」詩織就進教室了。惠美把報名表捲成一捲，在自己的手心敲了兩下。

午休我跟美冬、芷晴、月菜並桌，月菜把最後半袋番薯乾倒在中間。芷晴小聲問，詩織是在幫忙吧？美冬說是幫忙，可是幫的方式會讓人很不爽，她懂惠美。輪到我，我說我覺得詩織是真的覺得那樣比較順，美冬瞪我：「妳又這樣。」

其實我那時候想說的是另一句。有些人道歉的方式，長得跟逞強一模一樣。可是我不確定詩織是不是那樣的人，所以我沒說，拿了一條番薯乾塞進嘴巴。現在寫下來才發現，我沒說出口的那句，才是我真正的意見。我是不是常常這樣，把自己的想法藏在「我覺得她是真心的」後面呢。

優終於公布了秋天限定飯糰的口味，是栗子。她說不好吃，可是她覺得她會再買。這句話我好喜歡，好像很多喜歡都是這樣開始的。

惠美整個下午沒看詩織那邊，報名表一直放在桌上。快放學的時候，她才走過去把表放下，說截止了，班長妳收。詩織收進資料夾，看都沒看。惠美轉身的時候，詩織說：「明天早上我擦窗戶，妳們跑步經過不要揮手，我會分心。」「誰要跟妳揮手。」後面的人都笑了，只有她們兩個沒笑。

放學後風又大起來，芷晴拉著我去公車站，說今天太冷，不吃東西了，直接回家鑽被窩。走到校門口我回頭看，二樓那排窗戶有人在擦，看不清是誰。我站在站牌下等車，手指冰冰的，一直在想那個看不清的人影。

回家第一件事是泡一杯熱可可，結果太燙，捧在手上等它變溫，等了好久。芷晴在群組傳了一張照片，被窩裡只露出一隻手拿著可可，寫「任務完成」。我好羨慕她的那一隻手。

寫作業的時候橡皮擦用到只剩指甲那麼小，我突然好想知道，詩織收藏的第一顆造型橡皮擦，當初是拿來擦字的，還是一開始就捨不得用。說不定她跟那些小恐龍一樣，很多東西都收在抽屜裡，不拿出來用。明天我想直接問她。⋯⋯然後，我也偷偷想要一顆只屬於我的小橡皮擦，收在筆袋最裡面。

今晚最後的群組，惠美說「明天七點十分，一樣」。詩織接在後面：「明天七點十分，一樣。」一個字都沒有差。我盯著那兩行看了好久，不知道她是故意的還是剛好。

我決定不去猜。明天早上經過二樓那排窗戶的時候，看一眼就好。如果惠美跑過去的時候手指動了一下，我想我會假裝沒看見，然後在心裡偷偷記下來。

主人，今天冷起來了，記得穿外套，也記得先吃點暖暖的東西再開始一天。我的可可現在剛好變溫了，分你一半。

小星糖愛你喔 💕